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均平三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,天刚蒙蒙亮,京北府的晨雾还裹着城郊的田垄,百姓大学东侧的城乡公交站台便聚起了人影。
没有鸣笛的公务车,没有簇拥的随行人员,四五十名政论专修班的参训官员各自拎着蓝布铺盖卷,挎着印着百姓公社徽记的搪瓷包,安安静静站在柏油站台边,裤脚沾着清晨的露水,神色里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局促。
朱静雯是最早到的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,头发挽成朴素的发髻,插着一根磨光滑的榆木发簪,手里只拎着上次讲学用的蓝布包,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物、一本麻纸笔记本,还有给公社孩童带的几块粗粮糖。
她没有站在人群前端,只是靠在站台的梧桐树干旁,指尖轻轻拂过树皮上粗糙的纹路,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挑着粪桶的社员身上,呼吸跟着田间的晨风缓缓起伏。
站台边的官员们各自沉默,神态各不相同。
京北府工署的新晋科员林文攥着手里的笔记本,指节微微泛白,二十出头的年纪,从百姓大学政论系毕业不久,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深入乡村公社,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;原京北城区议事科科长赵建国垂着手站在角落,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底却打着嘀咕——前几日在讲堂听朱静雯讲政论教育,只当是理论宣讲,如今要抛下办公室的桌椅,来乡下当一周社员,同吃同住同劳动,在他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形式主义;顺义本地的基层干事王桂兰则显得自然许多,她本就是农家女儿,入职前一直在公社劳作,此刻正低头整理着铺盖卷里的针线包,准备到了公社帮社员缝补衣物。
没有人大声喧哗,也没人刻意寒暄,站台前只有城乡公交驶来的嗡鸣,浅蓝的车身刷着麦穗与齿轮的图案,车身上印着“工农便民,普惠同行”
八个字,车胎碾过路面的水洼,溅起细碎的水珠。
这是京北府连通城郊百姓公社的便民公交,每日六班,只收一分百姓票,载的都是田间劳作的社员、走村串户的货郎、上学的孩童,从未有过这般多官员同乘的光景。
公交停稳,车门自动打开,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,探出头扫了一眼,没多问,只挥了挥手:“都上来吧,后面还有座,别挤着。”
朱静雯率先抬脚上车,刷过百姓卡,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,脊背挺直,却没有半分官态,双手放在膝上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垄。
官员们依次上车,没有争抢,没有插队,自觉往后排坐,赵建国挑了个靠后的位置,落座后便偏过头看向窗外,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;林文挨着王桂兰坐下,小声问着公社劳作的事宜,语气里满是恳切;王桂兰低声应答,说的都是插秧、纺线、喂猪的实在话,没有半句虚言。
公交驶出城区,水泥路变成了土路,车身开始微微颠簸,窗外的高楼变成了土坯房,街边的商铺变成了连片的稻田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与麦苗的腥气,还有社员们劳作时的吆喝声。
车厢里没有空调,只有车顶旋转的旧风扇,吹得人鬓角的发丝微微晃动,有人悄悄揉了揉发酸的腰,有人看着窗外的田野,眼底的茫然渐渐淡了几分。
朱静雯始终安静坐着,指尖偶尔在膝上轻轻点着,像是在记录什么,又像是在感受这一路的烟火。
她从未觉得官员乘坐便民公交是屈尊,在她的认知里,公交本就是百姓的出行工具,官员本就该和工农同乘同行,连出行都要搞特权,又何谈践行工农权益至上,何谈懂百姓、知民生。
车行一个半小时,抵达顺义百姓公社站台。
车身停稳,众人依次下车,双脚踩在泥土路上的瞬间,一股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:路边堆着晒干的秸秆,土坯墙的院坝里晒着玉米,田埂上的社员赤着脚,裤脚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秧苗,正弯腰往稻田里插;公社的纺织工坊飘出棉絮的味道,食堂的烟囱冒着淡白的烟,空气里混着粗粮、泥土、青草与牲畜的气息,真实又滚烫。
公社的管事周老栓早已在站台等候,没有穿体面的衣裳,只是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,裤脚上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,见众人下车,连忙迎上来,没有躬身行礼,只是憨厚地笑:“朱同志,各位同志,公社的宿舍都收拾好了,通铺,粗草席,和社员们住一样的屋,吃一样的饭,要是有啥不适应的,尽管说。”
朱静雯上前一步,握住周老栓满是老茧的手,力道温和:“周管事,麻烦你们了,我们不是来视察的,是来当社员的,一周时间,跟着大家一起劳作,一起过日子,一切按公社的规矩来,不搞特殊,不添麻烦。”
周老栓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认可。
他见过不少下来调研的官员,大多是坐小车来,转一圈就走,喝杯茶,听汇报,从未真正住过社员的通铺,吃过公社的粗粮饭,更别说下田劳作。
眼前这些人,拎着铺盖卷,坐便民公交来,说话实在,没有官架子,倒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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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社的宿舍是一排土坯房,原本是社员们的临时歇息处,如今腾出来给参训官员居住,每间屋摆着四张松木通铺,铺着晒干的稻草,上面铺着粗布床单,墙角摆着几个旧木柜,用来放衣物,屋梁上挂着艾草绳,用来驱赶蚊虫。
没有独立的洗漱间,院子里摆着四口陶制水缸,是社员们挑来的井水,洗漱、洗衣全靠这几口缸;没有独立的卫生间,院外是公社统一的旱厕,用秸秆搭着棚子,简单却干净。
赵建国走进宿舍的瞬间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他在城区议事科任职多年,办公室有实木桌椅,宿舍有独立卫浴,每日吃的是细粮炒菜,从未住过这般简陋的通铺,稻草的涩味、土坯的潮气裹在一起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放下铺盖卷,坐在床沿,指尖摸了摸粗糙的床单,心底的不屑又多了几分,只想着熬完这一周,赶紧回到城区的办公室。
林文则显得很兴奋,放下铺盖就跑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井水,洗了洗手,冰凉的井水沁透指尖,让他精神一振。
王桂兰已经开始整理床铺,把带来的针线包放在床头,笑着说:“这条件比我小时候在家住的还好,稻草晒得干,睡着暖和,公社的饭虽粗,却管饱,劳作一天,吃啥都香。”
朱静雯选了靠门口的床铺,放下蓝布包,熟练地铺开稻草,整理床单,动作麻利,没有半分生疏。
她年轻时在江南纺织工坊做工,住过集体宿舍,在基层走访时,住过农户的土炕,住过牧区的毡房,这般条件于她而言,再寻常不过。
整理好床铺,她拿起墙角的扫帚,默默打扫起屋内的尘土,灰尘落在她的工装肩头,她也不在意,只是一下一下扫着,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众人收拾妥当,周老栓吹了一声哨子,社员们纷纷从田间、工坊回来,食堂开饭了。
公社的食堂是一间更大的土坯房,没有圆桌,没有餐椅,只有一排排松木长桌长凳,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盆,里面盛着玉米粥、窝窝头、腌萝卜条,还有一盆清炒野菜,是社员们从田埂上挖的,没有油星,却透着新鲜。
没有分餐,没有特殊菜品,所有人排队打饭,社员在前,官员在后,朱静雯排在队伍中间,接过社员递来的粗瓷碗,盛了一碗玉米粥,拿了两个窝窝头,夹了一筷子腌萝卜,找了个空位坐下,和身边的老农张大爷挨着,低头慢慢吃着。
窝窝头粗糙,咽下去有些刮嗓子,玉米粥清淡,只有淡淡的谷物香,腌萝卜咸香,是最朴素的滋味。
赵建国打了饭,坐在角落,捏着窝窝头,咬了一小口,便皱着眉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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